Essay · 思考

为什么伟大的程序员都有点反社会

思考
I机器的体贴

程序员圈子里有一句话:最好的注释,是不需要注释。代码的逻辑如果足够清晰,任何多余的解释都是对读者智识的轻视。这个审美标准放到人际关系里,大多数人会觉得难以消受。

他们每天打交道的是机器。机器有一种奇特的体贴——它不撒谎,不记仇,不会因为你昨晚没回消息,今天就在代码审查里给你穿小鞋。你输入什么,它处理什么,结果是确定性的,错误是错误,正确是正确,没有灰色地带,没有潜台词,没有需要你去猜测的情绪。

长时间生活在这种清晰度里,再回头处理人类的交流方式,信噪比会显得奇低。那些「随时联系」通常不是随时,那些「都行」里往往藏着一个不方便直说的倾向,那些点头表示听懂了的人,有一半根本不打算照做。程序员太熟悉逻辑结构,对这种系统性的模糊格外敏感,也格外难以接受。

这被外人解读成「冷漠」,解读成「不近人情」。

II注意力的结构

有一项常被引用的研究显示:程序员进入深度专注状态,平均需要二十分钟不受打扰的时间,而被打断之后,重新回到同样状态又需要大约二十分钟。换句话说,每一次「打扰一下」,实际消耗的认知资源是那几分钟对话的数倍。

这就解释了很多被人误读的行为:常年戴着耳机、关上办公室门、婉拒非必要的饭局、基本不接随机打来的电话。维护的,是一种稀缺的认知状态,一种只有在足够长的不间断时间里才会出现的专注,一旦中断就需要重新爬坡。

林纳斯·托瓦兹(Linus Torvalds)在 Linux 开发邮件列表上以粗暴著称,对核心贡献者也毫不留情,措辞激烈的邮件被截图流传。他自述自己「善于和电脑打交道,不善于和人打交道」。这句话常被当作脾气问题的注解,但也可以换一个角度来理解:一个把绝大部分认知资源投入到某一件事上的人,留给社交打磨的余量,本来就所剩无几。他的粗暴,也许只是资源耗尽后的自然溢出——他没有多余的算力去维护那层壳。

III这个词怎么用的

在心理学里,「反社会型人格」有准确的临床定义:持续缺乏共情,倾向于操控和伤害他人,对规则和后果漠不关心。但在日常语境里,这个词被大量借用,用来描述「话少」「独来独往」「不爱聚会」的人——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个词下面,并不公平。

这种混用遮蔽了一个更有意思的问题:对某类思维方式来说,专注深度和社交频率本来就是负相关的。理查德·斯托曼(Richard Stallman)在台上讲自由软件时情绪充沛、滔滔不绝;但私下他几乎不在无意义的寒暄上花时间。这种选择性让人觉得难以接近,背后却是一种高度一致的内在逻辑:他知道自己的注意力在哪里,也知道哪些交换划不来。

真正让人不舒服的,也许在于他们用行动揭示了一件事——大量日常社交,本质上是一种集体表演,是维持关系网络的润滑剂,本身几乎不产生其他价值,但不参与的人会被当作异类。

而他们恰好对「被当作异类」这件事,没什么意见。